第(1/3)页 一 一八一九年春天,柏林的气氛变了。 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他们走得更快了,头低得更低了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街角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陌生人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。 那些陌生人是最近才出现的。他们不穿军装,没有标志,只是站在街角,坐在咖啡馆里,跟着人群慢慢走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——梅特涅的间谍,奥地利首相派来监视整个德意志的人。 三月,消息传来:一个名叫桑德的激进学生,在曼海姆刺杀了作家科策布。科策布是个亲俄的保守派,写过文章嘲笑那些爱国学生。桑德杀了他,然后试图自杀,没死成,被抓住了。 整个德意志都炸了锅。 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卡尔冲进他的办公室,脸色发白,“梅特涅要动手了!他会把所有自由派都当成恐怖分子,把所有大学生都当成桑德的同伙!”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 果然,八月,卡尔斯巴德。 德意志邦联的各邦代表聚在那个小城里,通过了梅特涅起草的一系列决议:解散所有学生团体,解聘所有“危险”的教授,设立中央调查委员会,对报纸和书籍实行严格审查。任何“颠覆性思想”都可以成为逮捕的理由。 “这叫‘维护秩序’,”所罗门在那天的沙龙上说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,“他们把‘秩序’这个词,用来压死所有想改变的人。” 沙龙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。有些人不敢来了,有些人来不了——他们已经被抓了。 二 格奥尔格是第一批被抓的。 那个瘦削的、眼镜片后面眼睛亮得吓人的年轻人,在卡尔斯巴德决议公布后的第三天,被从床上拖起来,带进了监狱。 弗里德里希是从所罗门那里得到消息的。 “罪名是‘参加非法组织’,”所罗门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其实就是他参加过瓦特堡集会。有人告密。” “能救他吗?” 所罗门摇了摇头。 “救不了。他现在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,谁都见不到。就算见到,也没用。这次是梅特涅亲自盯着的,谁敢插手,谁就是同谋。”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 他想起那个晚上,格奥尔格在沙龙里激动地说:“不是烧书,是烧那些真正压迫我们的东西。”他想起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:“怎么争取?”格奥尔格没有回答。 现在他被抓了。那些真正压迫他的东西,正在把他碾碎。 “还有一件事,”所罗门说,“你的那本书,费希特的遗稿。有人盯上了。” 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一沉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有人在内务部。他们说,有个告密者提到了那本书,说是在某个学生那里看到的。他们正在查来源。” 他盯着弗里德里希的眼睛。 “你得把那批书处理掉。剩下的,一本都不要留。” 三 那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,守着壁炉。 炉火烧得很旺,一叠叠的书被扔进去,火舌舔过纸页,黑灰飘起来,在屋里打着旋儿。那是费希特的书,他花了两年时间偷偷印出来、偷偷送出去的书。现在,剩下的那些,他得亲手烧掉。 烧到最后一本时,他停住了。 那是费希特亲笔写的原稿,扉页上有他的签名,还有一行字:“给我的学生弗里德里希·冯·瓦尔德克,愿你想明白那些我想了一辈子的问题。” 他握着那本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 炉火在眼前跳动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慌。 他想起了很多事。 想起柯尼斯堡那间小屋里,第一次读到费希特的演讲稿。想起柏林大学的阶梯教室,那个瘦削的老人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:“我们是一个民族,因为我们想成为一个民族。”想起费希特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说:“那本书,你想办法,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。” 现在,“该读到的人”正在被抓,而这本书,他得亲手烧掉。 他把书举起来,对着炉火,犹豫了很久。 最后,他把书放下来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 然后他拿起火钳,把炉火拨得更旺,让剩下的灰烬彻底烧成灰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