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 一八六六年六月,柏林。 弗里茨站在窗前,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。树还是那棵树,枝繁叶茂,在夏日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凉。他已经二十七岁了,在这扇窗前站了七年。 那块表在他怀里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从弗里德里希到安娜,从安娜到他。表针指向上午十点。它还在走,走得准准的,和五十九年前一样。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 “弗里茨!” 是卡尔·门德尔松,他在出版社的同事,一个三十来岁的犹太人,瘦削,苍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。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,脸色发白。 “出大事了!” 弗里茨接过报纸。头条标题用最大的字体印着: “普鲁士军队进入荷尔斯泰因!奥地利宣战!德意志战争爆发!”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 战争。不是对外战争,是内战。普鲁士对奥地利。德意志人对德意志人。 他放下报纸,望着窗外。 街上已经有人在聚集。他们围在报摊前,争抢着最新出版的号外。有人在激动地议论,有人在摇头叹息,有人脸上带着兴奋,有人满脸忧虑。 卡尔站在他身边,声音很低: “我父亲说,这仗要是打起来,不知道会死多少人。一八四八年那会儿,他就经历过一次……” 弗里茨没有说话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——弗里德里希跟了四十一年的本子,现在跟着他。那里记着一八四八年,记着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的那个春天,记着汉斯死在巴登的那个夏天。 一八四八年,也是内战。德意志人对德意志人。 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。 “会不一样的。”他轻声说。 二 六月十五日,普鲁士军队占领汉诺威。 六月十六日,普鲁士对萨克森、巴伐利亚宣战。 六月二十日,意大利对奥地利宣战——他们是普鲁士的盟友。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,每天都有新的战报。报纸上的地图被画满了箭头,红的代表普鲁士,黑的是奥地利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晕。 弗里茨每天下班后,都会去安娜的墓前坐一会儿。 墓园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弗里德里希的墓碑在旁边,安娜的墓碑在旁边,两个等了一辈子的人,静静地躺在一起。 他蹲下来,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。 “弗里德里希先生,安娜婶婶,”他轻声说,“打起来了。普鲁士和奥地利。德意志人对德意志人。” 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 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。弗里德里希等了一辈子,等的是统一,是自由,是“那一天”。可现在,这一天来的方式,是用铁和血,是用德意志人杀德意志人。 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本子。 “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,是为了自由。汉斯死在巴登,也是为了自由。可现在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。 风更大了一些,吹得墓碑前的野草弯下腰。 三 七月三日,消息传来:柯尼希格雷茨。 弗里茨是在出版社听到这个消息的。一个送报的男孩冲进来,挥着一张刚印好的号外,扯着嗓子喊: “大捷!大捷!普鲁士在柯尼希格雷茨打垮了奥地利主力!俘虏几万人!”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。有人跳起来,有人拥抱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花板上。 弗里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他接过那份号外,看着那些字: “普军伤亡九千人,奥军伤亡被俘四万余人。老毛奇将军指挥若定,后膛枪大发神威。奥地利军队全线溃退,通往维也纳的大门已经打开!” 九千人。 四万余人。 德意志人。 他把号外放下,走到窗前。 窗外,街上已经聚满了欢呼的人群。有人在挥舞普鲁士的黑白旗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喊“俾斯麦万岁”、“毛奇万岁”、“威廉国王万岁”。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 他们不知道那九千人是谁的儿子、谁的丈夫、谁的父亲。他们不知道那四万人里,有多少人和他们说着一样的语言、唱着一样的歌谣、读着一样的书。 他们只知道,赢了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