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早晨醒来时,我发现窗外在下小雨。不是昨天的瓢泼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雨丝的雨,但能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,能看见枣树叶子上挂着的水珠一颗颗滚落。 下楼时,外婆正在接电话。她背对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嗯,他在这...还好...学校那边适应了...不用,真的不用...” 我站在原地,没往前走。外婆的语气不太对,有点紧张,有点...防备。 “他自己选的...对,安宁中学...李老师照顾着...你别...” 她突然停住了,转过头,看见我站在楼梯口。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 “好了,他下来了,要上学了。就这样吧,再见。” 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款很旧的翻盖手机,屏幕都花了。 “醒了?”她转过身,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吃早饭吧,今天煮了面条。” “谁的电话?”我问。 外婆顿了一下:“你爸。问问你情况。” “他打来的?” “嗯。我说你挺好,让他别担心。” 我走到桌边坐下。面条是肉丝面,汤很鲜,上面撒了葱花。但我没什么胃口。 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 “没说什么,就问问。”外婆在我对面坐下,“快吃,要凉了。” 我知道她在避重就轻,但没再追问。我爸打电话来,不可能只是“问问”。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,或者有什么事要说。但外婆不想告诉我,我也不想勉强。 吃到一半,外婆突然说:“对了,你爸说,省里有个物理竞赛,下个月初赛。你想参加吗?” 我抬起头。 “他说,如果你还想参加,他可以帮你报名。初赛在省城,你得回去考。” “他知道我脚伤了?” “我跟他说了。他说如果要去,他安排车接送。” 我放下筷子。面条还剩下大半碗,但我不想吃了。 “你希望我参加吗?”我问外婆。 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小清,这是你的事,你自己决定。你想参加,就去。不想,就不去。但你要想清楚,这是你...证明自己的机会。” 证明自己。向谁证明?向我爸?向学校?向那些说我“完了”的人? “我不想回去。”我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不为什么,就是不想。” 外婆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你自己跟你爸说吧。他今晚还会打来。” “好。” 我起身,收拾书包。走到门口时,外婆叫住我。 “小清。” 我回头。 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外婆都支持你。” 我点点头,撑开那把缠着红色胶带的伞,走进雨里。 雨很细,打在伞上几乎没声音。巷子里很安静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走到19号门口时,林初夏正好出来。她也撑着一把伞,是深蓝色的,上面有白色的小星星。 “早。”她说。 “早。” 我们并肩走。雨很小,小到可以不用打伞,但我们都没收。伞像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,把每个人隔开,又通过雨声连接在一起。 “你的脚,完全好了?”她问。 “嗯,基本好了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沉默。雨声细密,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伞面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水洼里。 “你心情不好。”她突然说。 我愣了一下:“看得出来?” “嗯。你走路的样子,看路的样子,都不对。” “怎么不对?” “平时你走路,眼睛是看着前方的。今天你一直看着脚下,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,但你又不想看见。” 我笑了,很淡的笑。“你观察力真强。” “习惯了。一个人久了,就会观察别人,从细节里猜故事。” “那你猜猜,我今天有什么故事?” 她想了想,说:“有人给你出了难题。不是学习上的,是选择上的。这个选择很重要,但你不想选。你想选第三条路,但没有第三条路。” 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她也停下,转过头看我。雨丝在我们之间飘着,很细,很密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 “猜对了吗?”她问。 “对了一半。”我说,“是有选择。但我不想选,不是因为没有第三条路,而是因为...我不想回去。” “回去哪里?” “省城。有个物理竞赛,我要回去参加。” “你想参加吗?” “想。我喜欢物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?” 我看着远处的银杏树。雨中的银杏叶更黄了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,风一吹,就落下几片。 “因为那里有很多我不想见的人,不想面对的事。” “包括你爸爸?” “包括。” 她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我跟上。我们一直走到学校,都没再说话。 上午的课,我听得心不在焉。物理老师在讲浮力,我却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,一遍又一遍,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。林初夏瞥了我几眼,但没问我。 课间,苏晓晓又跑来找我问题。这次是道浮力题,我简单地讲了讲,她听懂了,高兴地回去了。但她走的时候,突然说:“顾清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 “你今天都不笑,”她说,“平时我问题,你讲完还会问我懂了没。今天你讲完就直接低头了,好像...在躲着什么。” “我没有。” “好吧,”她耸耸肩,“但如果你想说,我随时可以听。虽然我可能听不懂,但我会认真听。” “谢谢。” “又说谢谢。”她笑了,蹦蹦跳跳地回座位了。 我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个班上,每个人都很简单,很直接。苏晓晓好奇,但善良。王浩热情,但不过界。林初夏安静,但细心。他们不会绕弯子,不会话里有话,不会用笑容掩饰什么。在这里,我可以放松,可以不用随时防备。 但物理竞赛...那是我的机会。是我在省城一中时,努力了两年想争取的机会。如果参加,如果得奖,我就可以证明,我没有被那件事打垮,我还是我,还是那个物理很好的顾清。 可是,要回去。要面对那些目光,那些议论,那些我不想回忆的过去。 午饭时,我和林初夏又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今天食堂做了红烧排骨,很香,但我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 “吃不下?”她问。 “嗯。” “因为竞赛的事?” “嗯。” “你很想参加,对吗?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物理课上,你虽然没听讲,但你在画电路图。画的那些图,很复杂,不是课本上的内容。你在想更深的东西,那些东西让你兴奋,让你专注。你喜欢物理,是真的喜欢。” 我看着她。她说话时,眼睛很亮,语气很肯定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 “是,我喜欢。”我说,“物理很...美。公式,定理,宇宙的规律,一切都有逻辑,有秩序。在那个世界里,一切都可以解释,一切都可以计算。很干净,很确定。” “那为什么不参加?” “因为我害怕。” 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害怕。我居然说出了这个词。在省城,在我爸面前,在学校老师面前,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词。我总是说“我能行”“我可以”“我没问题”。我说我打人是因为愤怒,因为捍卫,但从来没说,也是因为害怕——害怕妈妈被人误解,害怕自己被轻视,害怕一切失控。 “害怕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 “害怕回去。害怕看见那些人。害怕他们看我时的眼神。害怕想起那天的事。害怕...失控。” “失控?” “嗯。在省城,我要控制一切。控制情绪,控制成绩,控制生活。一点差错都不能有。但那天,我失控了。我打了人,打破了那个完美的外壳。现在回去,我怕会再次失控。” 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奶奶说过,人不是机器,不可能永远控制一切。有时候失控,是身体在告诉你,你太累了,需要休息,需要改变。” “你奶奶很有智慧。” “嗯。她还说,真正的勇敢,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,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。” “那什么是该做的事?” “你觉得呢?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