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山风刮得厉害,把九霄宫檐角的灯笼吹得来回晃。孙孝义靠在偏殿廊下,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一动就扯着疼。他没回自己那间小屋,也没去药堂换药,就在这儿站着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 天快亮了,雪又开始下。 不是昨夜那种砸人脑袋的急雪,是细碎的、慢悠悠飘下来的雪沫子,落在脸上不冷,像谁拿灰扑子轻轻扫过。他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,除夕那晚,娘给他掖被角,说今年雪大,开春能收三石麦。 他低头看了看手。 这双手现在能画五雷符了,三年来磨出的老茧一层叠一层,指节粗,虎口裂着口子,沾了朱砂就洗不掉。可它还是不够快。那一夜,他要是能快一点爬出井口,是不是就能看见爹最后一眼?是不是就能听见娘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? 他没再想下去。 清雅道长是半个时辰前来的。没人通报,也没敲钟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外,披着深青色道袍,手里没拿东西,连拐杖都没拄。他在孙孝义身侧站定,也没看他,只望着远处山脊线。 “你肩上伤得不轻。”道长开口。 “皮肉伤。”孙孝义答。 “恶人谷的人,下手从不留活口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两人就没再说话。 雪越下越密,地上渐渐白了一层。道长忽然转身,往荒坡走去。孙孝义愣了下,跟上。 脚踩在新雪上,咯吱作响。三年来他每天清晨都走这条路,去后山练符,去烧废纸,去对着空地喊爹娘的名字。他知道哪块石头下埋着他第一张画坏的平安符,也知道哪棵树杈上挂着他用娘留下的布条系成的结。 今天他走得特别慢。 道长停在一处土包前。这地方没碑,没坟头,只有几根枯枝围了个圈。孙孝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,又摸出半截炭笔。手指有点抖,写名字时划了两道才成形。 “孙大山。” “李氏。” 他念了一声,点燃纸角。火苗蹿起来,又被风吹得歪斜,差点燎到他手指。他没躲,任由火舌舔过指尖,直到纸烧成灰,打着旋儿飞进雪里。 道长一直看着。 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就像庙里的泥胎,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看透了什么,又像是不忍再看。 “你每年这时候都来?”道长问。 “嗯。” “一个人?” “一个人。” 道长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孙孝义正对面,离得近了,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,和鬓边早白的发。 “十年前你来山门那天,我也站在这儿看过你。”道长说,“那时候你跪在雪里,脸冻得发紫,手攥着那本残卷,指头都抠出血了。我说冤孽随身,也是道缘。你记得吗?” 孙孝义点头。 “现在呢?”道长盯着他眼睛,“你还恨吗?” 孙孝义没立刻答。他低头看着脚下,雪已经盖住了纸灰,土包也平了,分不清哪里是埋衣冠的地方,哪里只是普通的山坡。 “恨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疯了。” 第(1/3)页